枕中記
寫盧生於邯鄲遇道士呂翁(相傳為呂洞賓)。翁與生一枕,時
客舍主人正煮黃粱。盧生擁枕入夢,於夢中顯貴一時,夢醒黃
粱未熟。此即「黃粱一夢」之由來。
離魂記
寫張鎰女兒倩娘與表兄王宙兩情相悅,無奈鎰後將倩娘許配給
他人,王宙忿忿而託言調官離京,卻遇倩娘來奔,兩人結合生
子。後倩娘欲返家省親,宙與其同歸,卻驚覺倩娘因病在閨中
數年,未曾離家……。
虯髯客傳
寫楊素寵妓紅拂傾心於李靖,與之私奔,途中結識豪傑虯髯客
,後通過劉文靜見文皇李世民。虯髯客傾囊助李靖成大業,自
己則入扶桑國為王……。
紅線傳
璐州節度使薛嵩女侍名紅線,當時另一節度使田承嗣兵精將勇
,雖然是薛嵩的兒女親家,卻想把薛嵩的璐州併吞下來。薛嵩
日夜發愁,紅線欲解除他的困難,於是在子夜整裝……。
聶隱娘
寫唐大將聶鋒女兒隱娘自幼被女尼抱走,並獲授絕頂武功。後
為劉昌裔所用之俠客故事。
鶯鶯傳
又名會真記。寫才子張生與崔相國之女鶯鶯相愛後又決絕之故
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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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元七年,道士有呂翁者,得神仙術,行邯鄲道中,息邸
舍,攝帽弛帶,隱囊而坐。俄見旅中少年,乃盧生也。衣短褐
,乘青駒,將適于田,亦止於邸中,與翁共席而坐,言笑殊暢
。
久之,盧生顧其衣裝敝褻,乃長歎息曰:「大丈夫生世不
諧,困如是也!」翁曰:「觀子形體,無苦無恙,談諧方適,
而歎其困者,何也?」生曰:「吾此苟生耳。何適之謂?」翁
曰:「此不謂適,而何謂適?」答曰:「士之生世,當建功樹
名,出將入相,列鼎而食,選聲而聽,使族益昌而家益肥,然
後可以言適乎。吾嘗志於學,富於游藝,自惟當年青紫可拾。
今已適壯,猶勤畎畝,非困而何?」言訖,而目昏思寐。
時主人方蒸黍。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,曰:「子枕吾枕,
當令子榮適如志。」其枕青瓷,而竅其兩端。生俛首就之,見
其竅漸大,明朗。乃舉身而入,遂至其家。
數月,娶清河崔氏女。……明年,舉進士,登第;釋褐秘
校;應制,轉渭南尉;俄遷監察御史;轉起居舍人,知制誥。
三載,出典同州,遷陝牧。出入中外,徊翔臺閣,五十餘年,
崇盛赫奕。性頗奢蕩,甚好佚樂,後庭聲色,皆第一綺麗。前
後賜良田、甲第、佳人、名馬,不可勝數。後年漸衰邁,屢乞
骸骨,不許。是夕,薨。
盧生欠伸而悟,見其身方偃於邸舍,呂翁坐其傍,主人蒸
黍未熟,觸類如故。生蹶然而興,曰:「豈其夢寐也?」翁謂
生曰:「人生之適,亦如是矣。」
(1)黍:植物名,即今俗稱之黃米。一年生草本。葉細長而尖
,有粗毛,平行脈。果實呈淡黃白色,帶黏性;宜於大暑時植
於旱田。
(2)榮適如志:如願獲得榮華富貴。
(3)竅其兩端:兩頭有孔。竅,音ㄑㄧㄠˋ,孔。
(4)俛首:低頭。俛,音ㄈㄨˇ。
(5)清河崔氏:清河縣的崔姓世家。
(6)釋褐秘校:授予掌管典籍或起草文書之官。釋褐,古時新進士
必在太學行釋褐禮,脫去粗布衣服而換穿官服。後比喻做官或進
士的及第授官。
(7)應制:即應詔,奉皇帝的詔命。
(8)起居舍人:職官名。即古代右史記言之職。
(9)知制誥:職官名。唐宋兩朝專掌內命,典司詔誥的官吏。
(10)出典同州:出任為同州刺史。典,掌管。
(11)中外:朝廷內外。
(12)徊翔臺閣:歷任尚書多年。徊翔,來往出入。臺閣,朝廷、廟堂,指擔任顯耀官職。
(13)赫奕:光明顯耀的樣子。指官位高貴。
(14)聲色:淫靡的音樂與美色,泛指荒嬉娛樂之事。此指歌妓。
(15)甲第:豪門貴族的宅第。
(16)乞骸骨:請求告老還鄉。舊稱大臣辭官,言使骸骨得歸葬鄉土。骸,音ㄏㄞˊ。
(17)薨:音ㄏㄨㄥ,稱古代諸侯或大官的死亡。
(18)欠伸:張嘴哈氣伸懶腰。
(19)偃:音ㄧㄢˇ,倒臥。
(20)邸舍:客棧、旅館。邸,音ㄉㄧˇ。
(21)觸類如故:身旁所有事物還是和從前一樣。
(22)蹶然:急起、驚起的樣子。蹶,音ㄐㄩㄝ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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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授三年,清河張鎰,因官家於衡州。性簡靜,寡知友
。無子,有女二人。其長早亡,幼女倩娘,端妍絕倫。鎰外
甥太原王宙,幼聰悟,美容範。鎰常器重,每曰:「他時當
以倩娘妻之。」後各長成,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寢寐,家人
莫知其狀。後有賓寮之選者求之,鎰許焉。女聞而鬱抑;宙
亦深恚恨,托以當調,請赴京,止之不可,遂厚遣之。宙陰
恨悲慟,決別上船。
日暮,至山郭數里。夜方半,宙不寐,忽聞岸上有一人
行聲甚速,須叟至船。問之,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。宙驚喜
發狂,執手問其從來。泣曰:「君厚意如此,寢夢相感。今
將奪我此志,又知君深情不易,思將殺身奉報,是以亡命來
奔。」宙非意所望,欣躍特甚。遂匿倩娘於船,連夜遁去。
倍道兼行,數月至蜀。凡五年,生兩子,與鎰絕信。其妻常
思父母,涕泣言曰:「吾曩日不能相負,棄大義而來奔君。
向今五年,恩慈間阻。覆載之下,胡顏獨存也?」宙哀之,
曰:「將歸,無苦。」遂俱歸衡州。
既至,宙獨身先至鎰家,首謝其事。鎰曰:「倩娘病在
閨中數年,何其詭說也!」宙曰:「見在舟中!」鎰大驚,
促使人驗之。果見倩娘在船中,顏色怡暢,訊使者曰:「大
人安否?」家人異之,疾走報鎰。室中女聞,喜而起,飾妝
更衣,笑而不語,出與相迎,翕然而合為一體,其衣裳皆重
。其家以事不正,秘之。惟親戚間有潛知之者。後四十年間
,夫妻皆喪。二男並孝廉擢第,至丞尉。玄祐少常聞此說,
而多異同,或謂其虛。大歷末,遇萊蕪縣令張仲規,因備述
其本末。鎰則仲規堂叔,而說極備悉,故記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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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煬帝之幸江都也,命司空楊素守西京。素驕貴,又以時
亂,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,奢貴自奉,禮異人臣。每公
卿入言,賓客上謁,未嘗不踞床而見,令美人捧出,侍婢羅列
,頗僭於上。末年益甚,無復知所負荷,有扶危持顛之心。
一日,衛公李靖以布衣來謁,獻奇策,素亦踞見之。靖前
揖曰:「天下方亂,英雄競起,公以帝室重臣,須以收羅豪傑
為心,不宜踞見賓客。」素斂容而起,與語大悅,收其策而退
。當靖之騁辯也,一妓有殊色,執紅拂立於前,獨目靖,靖既
去,而執拂妓臨軒指吏問曰:「去者處士第幾?住何處?」吏
具以對,妓頷而去。
靖歸逆旅,其夜五更初,忽聞叩門而聲低者,靖起問焉。
乃紫衣戴帽人,杖揭一囊。靖問:「誰?」曰:「妾,楊家之
紅拂妓也。」靖遽延入。脫衣去帽,乃十八九佳麗人也。素面
華衣而拜。靖驚,答曰:「妾侍楊司空久,閱天下之人多矣,
未有如公者。絲蘿非獨生,願託喬木,故來奔耳。」靖曰:「
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?」曰:「彼屍居餘氣,不足畏也。諸妓
知其無成,去者眾矣。彼亦不甚逐也。計之詳矣。幸無疑焉。」
問其姓,曰:「張。」問伯仲之次,曰:「最長。」觀其肌膚、
儀狀、言詞、氣性,真天人也。靖不自意獲之,愈喜懼,瞬息,
萬慮不安,而窺戶者足無停履。既數日,聞追訪之聲,意亦非峻
,乃雄服乘馬,排闥而去。將歸太原。
行次靈石旅舍,既設床,爐中烹肉且熟,張氏以髮長委地,
立梳床前。靖方刷馬。忽有一人,中形,赤髯而虯,乘蹇驢而來
,投革囊於爐前,取枕敧臥,看張梳頭。靖怒甚,未決,猶刷馬
。張熟視其面,一手握髮,一手映身,搖示令勿怒。急急梳頭畢
,斂衽前問其姓。臥客答曰:「姓張。」對曰:「妾亦姓張,合
是妹。」遽拜之。問:「第幾?」曰:「第三。」問:「妹第幾
?」曰:「最長。」遂喜曰:「今日幸逢一妹。」張氏遙呼曰:
「李郎且來見三兄!」靖驟拜之。遂環坐。曰:「煮者何肉?」
曰:「羊肉,計已熟矣。」客曰:「飢甚!」靖出市胡餅。客抽
腰間匕首切肉共食。食竟,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,甚速。客曰:
「觀李郎之行,貧士也,何以致斯異人。」曰:「靖雖貧,亦有
心者焉。他人見問固不言,兄之問,則無隱耳。」具言其由。曰
:「然則將何之?」曰:「將避地太原耳。」曰:「然,吾故謂
非君所能致也。」曰:「有酒乎?」曰:「主人西,則酒肆也。」
靖取酒一斗。既巡,客曰:「吾有少下酒物,李郎能同之乎?」
靖曰:「不敢。」於是開革囊,取一人頭並心肝,卻收頭囊中,
以匕首切心肝,共食之。曰:「此人天下負心者,銜之十年,今
始獲之,吾憾釋矣。」又曰:「觀李郎儀形器宇,真丈夫也。亦
知太原有異人乎?」曰:「嘗識一人,愚謂之真人也。其餘,將
相而已。」曰:「何姓?」曰:「靖之同姓。」曰:「年幾?」
曰:「近二十。」曰:「今何為?」曰:「州將之愛子也。」曰
:「似矣,亦須見之,李郎能致吾一見否?」曰:「靖之友劉文
靜者,與之狎,因文靜見之可也。然兄欲何為?」曰:「望氣者
言,太原有奇氣,使吾訪之,李郎明發,何日到太原?」靖計之
。曰:「某日當到。」曰:「達之,明日方曙,候我於汾陽橋。
」言訖,乘驢而去。其行若飛,回顧已遠。公與張氏且驚且喜,
久之,曰:「烈士不欺人,固無畏。」促鞭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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及期,入太原候之,相見大喜,偕詣劉氏所,詐謂文靜曰:
「有善相者,思見郎君,請迎之。」文靜素奇其人,一旦聞有客
善相,遽致酒延焉。既而太宗至,不衫不屨,裼裘而來,神氣揚
揚,貌與常異。虯髯默居坐末,見之心死,飲數巡,起招靖曰:
「真天子也。」靖以告劉,劉益喜,自負。既出,而虯髯曰:「
吾得十八九矣。然須道兄見之。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,某日午時
,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。下有此驢及一瘦騾,即我與道兄俱在其
上矣。到即登焉。」又別而去,公與張氏復應之。及期訪焉,即
見二乘。攬衣登樓,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,見靖驚喜,召坐環飲
。十數巡。曰:「樓下櫃中有錢十萬,擇一深隱處駐一妹畢,某
日,復會我於汾陽橋。」
如期至,道士與虯髯已先到矣。俱謁文靜。時方弈棋,起揖
而語。少焉,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。道士對弈,虯髯與靖旁侍焉
。俄而文皇來,精采驚人,長揖就坐,神氣清朗,滿坐風生,顧
盼暐如也。道士一見慘然,斂棋子曰:「此局全輸矣!於此失卻
局,奇哉!救無路矣!復奚言!」罷奕請去,既出,謂虯髯曰:
「此世界非公世界也。他方可圖。勉之;勿以為念!」因共入京
。虯髯曰:「計李郎之程,某日方到。到之明曰,可與一妹同詣
某坊曲小宅相訪。李郎相從,一妹懸然如磬,欲令新婦祇謁,兼
議從容,無前卻也。」言畢,吁嗟而去。
靖策馬遄征,即到京,遂與張氏同往,乃一小板門子,叩之
,有應者,拜曰:「三郎令候李郎、一娘子久矣。」延入重門,
門益壯麗,婢四十人羅列庭前,奴二十人引靖入東廳。廳之陳設
,窮極珍異,箱中妝奩冠鏡首飾之盛,非人間之物。巾櫛妝飾畢
,請更衣,衣又珍奇。既畢,傳云:「三郎來!」乃虯髯紗帽裼
裘而來,有龍虎之姿,相見歡然。催其妻出拜,蓋亦天人也。遂
延中堂,陳設盤宴之盛,雖王公家不侔也。四人對饌訖,陳女樂
二十人,列奏於前。飯食妓樂,若從天降,非人間之曲,食畢,
行酒。家人自東堂舁出二十床,各以錦繡帕覆之,既陳,盡去其
帕,乃文簿鎖匙耳。虯髯謂曰:「此盡是寶貨泉貝之數,吾之所
有,悉以充贈。何者?某本欲於此世界求事,或當龍戰三二十載
,建少功業。今既有主,住亦何為?太原李氏,真英主也。三五
年內,即當太平。李郎以英特之才,輔清平之主,竭心盡善,必
極人臣。一妹以天人之姿,蘊不世之藝,從夫而貴,榮極軒裳。
非一妹不能識李郎,非李郎不能榮一妹。聖賢起陸之漸,際會如
期。虎嘯風生,龍吟雲萃,固非偶然也。將余之贈,以佐真主,
贊功業。勉之哉!此後十餘年,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,是吾得
志之秋也。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。」因命家童列拜曰:「
李郎、一妹,是汝主也。」言訖,與其妻從一奴戎裝乘馬而去;
數步,遂不復見。
靖據其宅,乃為豪家,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,遂匡天下。貞
觀十年,靖位至左僕射平章事,適東南蠻入奏曰:「有海船千艘
,甲兵十萬,入扶餘國,殺其主自立。國已定矣。」靖心知虯髯
得事也,歸告張氏,具禮相賀,瀝酒東南祝拜之。乃知真人之興
也,非英雄所冀,況非英雄者乎?人臣之謬思亂者,乃螳臂之拒
走輪耳。我皇家垂福萬葉,豈虛然哉!或曰:「衛公之兵法,半
是虯髯所傳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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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紅線者善彈阮咸,又通經史。嵩
乃俾掌其箋表,號曰內記室。時軍中大宴,紅線謂嵩曰:「羯
鼓之聲,頗甚悲切,其擊者必有事也。」嵩素曉音律,曰:「
如汝所言。」乃召而問之,云:「某妻昨夜身亡,不敢求假。
」嵩遽放歸。是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,以淦陽為鎮,命嵩固守
,控壓山東。殺傷之餘,軍府草創。朝廷命嵩遣女嫁魏博節度
使田承嗣男,又遣嵩男娶滑亳節度使令狐章女。三鎮交為姻婭
,使使日浹往來。而田承嗣常患肺氣,遇熱增劇。每曰:「我
若移鎮山東,納其涼冷,可以延數年之命。」乃募軍中武勇十
倍者,得三千人,號外宅男,而厚其恤養。常令三百人夜直州
宅,蔔選良日,將並潞州。嵩聞之,日夜憂悶,咄咄自語,計
無所出。時夜漏將傳,轅門已閉,杖策庭際,唯紅線從焉。紅
線曰:「主自一月,不遑寢食。意有所屬,豈非鄰境乎?」嵩
曰:「事系安危,非爾能料。」紅線曰:「某誠賤品,亦能解
主憂者。」嵩聞其語異,乃曰:「我知汝是異人,我暗昧也。
」遂具告其事曰:「我承祖父遺業,受國家重恩,一旦失其疆
土,即數百年勳伐盡矣。」紅線曰:「此易與耳,不足勞主憂
焉。暫放某一到魏城,觀其形勢,覘其有無。今一更首途,二
更可以複命。請先定一起馬使,具寒喧書。其他即待某卻回也
。」嵩曰:「然事或不濟,反速其禍,又如之何?」紅線曰:
「某之此行,無不濟也。」乃入闈房,飭其行具。乃梳烏蠻髻
,貫金雀釵,衣紫繡短袍,系青絲輕履,胸前佩龍文匕首,額
上書太一神名。再拜而名,倏忽不見。
嵩返身閉戶,背燭危坐。常時飲酒,不過數合。是夕舉觴
,十餘不醉。忽聞曉角吟風,一葉墜露。驚而起問,即紅線回
矣。嵩喜而慰勞曰:「事諧否?」紅線曰:「不敢辱命。」問
曰:「無傷殺否?」曰:「不至是,但取床頭金合為信耳。」
紅線曰:「某子夜前二刻,即達魏城,凡歷數門,遂及寢所。
聞外宅兒止于房廊,睡聲雷動。見中軍士卒,徒步於庭,傳叫
風生。乃發其左扉,抵其寢帳。田親家翁止于帳內,鼓跌酣眠
,頭枕文犀,髻包黃彀,枕前露一星劍,劍前仰開一金合,合
內書生身甲子,與北斗神名。複以名香美珠,散覆其上。然則
揚威玉帳,坦其心豁於生前。熟寢蘭堂,不覺命懸於手下。甯
勞擒縱,只益傷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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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則蠟炬煙微,爐香燼委,侍人四布,兵器交羅。或頭觸
屏風,鼾而嚲者;或手持巾拂,寢而伸者。某乃拔其簪珥,縻
其襦裳,如病如醒,皆不能寤。遂持金合以歸。出魏城西門,
將行二百里,見銅台高揭,漳水東流,晨雞動野,斜月在林。
忿往喜還,頓忘於行役。感知醥德,聊副於依歸。所以當夜漏
三時,往返七百里,入危邦一道,經過五六城,冀減主憂,敢
言其苦?」嵩乃發使入魏,遺田承嗣書曰:「昨夜有客從魏中
來雲,自元帥床頭獲一金合,不敢留駐,謹卻封納。」專使星
馳,夜半方到。見搜捕金合,一軍憂疑。使者以馬棰撾門,非
時請見。承嗣遽出,使者乃以金合授之。捧承之時,驚怛絕倒
。遂留使者,止于宅中,狎以宴私,多其賜齎。明日,專遣使
齎帛三萬匹、名馬二百匹、雜珍異等,
以獻於嵩曰:「某之首領,系在恩私。便宜知過自新,不
復更貽伊戚。專膺指使,敢議親姻。彼當捧轂後車,來在麾鞭
前馬,所置紀綱外宅兒者,本防他盜,亦非異圖。今並脫其甲
裳,放歸田畝矣。」由是一兩個月內,河北河南信使交至。忽
一日,紅線辭去。嵩曰:「汝生我家,今欲安往?又方賴於汝
,豈可議行。」紅線曰:「某前本男子,遊學江湖間,讀神農
藥書,而救世人災患。時裏有孕婦,忽患盅症,某以芫花酒下
之,婦人與腹中二子俱斃。是某一舉殺其三人,陰力見誅,降
為女子,使身居賤隸,氣稟凡俚。幸生於公家,今十九年矣。
身厭羅綺,口窮甘鮮。寵待有加,榮亦甚矣。況國家建極,慶
且無疆。此即違天,理當盡弭。昨往魏邦,以是報思。今兩地
保其城池,萬人全其性命,使亂臣知懼,烈士謀安,在某一婦
人,功亦不小,固可贖其前罪,還其本形。便當遁跡塵中,棲
心物外,澄清一氣,生死長存。」嵩曰:「不然,以千金為居
山之所。」紅線曰:「事關來世,安可預謀。」嵩知不可留,
乃廣為餞別,悉集賓友,夜宴中堂。嵩以歌送紅線酒,請座客
冷朝陽為詞。詞曰:「采菱歌怨木蘭舟,送客魂消百尺樓。還
似洛妃乘霧去,碧天無際水空流。」歌竟,嵩不勝其悲,紅線
拜且泣。因偽醉離席,遂亡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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聶隱娘者,唐貞元中,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。年方十歲
,有尼乞食於鋒舍,見隱娘悅之。云:「問押衙乞取此女教
?」鋒大怒,叱尼。尼曰:「任押衙鐵櫃中盛,亦須偷去矣
。」及夜,果失隱娘所向。鋒大驚駭,令人搜尋,曾無影響
。父母每思之,相對涕泣而已。
後五年,尼送隱娘歸。告鋒曰:「教已成矣,子卻領取
。」尼歘亦不見。一家悲喜。問其所學,曰:「初但讀經念
咒,餘無他也。」鋒不信,懇詰。隱娘曰:「真說又恐不信
,如何?」鋒曰:「但真說之。」曰:「隱娘初被尼挈,不
知行幾裏。及時,至大石穴之嵌空數十步,寂無居人,猿狖
極多,松蘿益邃。已有二女,亦各十歲,皆聰明婉麗不食。
能於峭壁上飛走,若捷猱登木,無有蹶失。尼與我藥一粒,
兼令長執寶劍一口,長二尺許,鋒利,吹毛令剸,逐二女攀
緣,漸覺身輕如風。一年後,刺猿狖。百無一失。後刺虎豹
,皆決首而歸。三年後能飛,使刺鷹隼,無不中。劍之刃漸
減五寸。飛禽遇之,不知其來也。至四年,留二女守穴,挈
我於都市,不知何處也。指其人者,一一數其過曰:「為我
刺其首來,無使知覺。定其膽,若飛鳥之容易也。」受以羊
角匕首,刀廣三寸。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,人莫能見。以首
入囊,返主人舍,以藥化之為水。五年,又曰:「某大僚有
罪,無故害人若干。夜可入其室,決其首來。」又攜匕首入
室,度其門隙,無有障礙,伏之梁上。至瞑,持得其首而歸
。尼大怒曰:「何太晚如是!」某云:「見前人戲弄一兒可
愛,未忍便下手。」尼叱曰:「已後遇此輩,先斷其所愛,
然後決之。」某拜謝。尼曰:「吾為汝開腦後藏匕首,而無
所傷。」用即抽之,曰:「汝術已成,可歸家。」遂送還。
云後二十年,方可一見。鋒聞語甚懼,後遇夜即失蹤,及明
而返。鋒已不敢詰之,因茲亦不甚憐愛。
忽值磨鏡少年及門,女曰:「此人可與我為夫。」白父
,父不敢不從,遂嫁之。其夫但能淬鏡,餘無他能。父乃給
衣食甚豐,外室而居。數年後,父卒。魏帥稍知其異,遂以
金帛署為左右吏。如此又數年。至元和間,魏帥與陳許節度
使劉昌裔不協,使隱娘賊其首。引娘辭帥之許。劉能神算,
已知其來。召衙將,令來日早至城北,候一丈夫一女子,各
跨白黑衛。至門,遇有鵲前噪夫,夫以弓彈之,不中,妻奪
夫彈,一丸而斃鵲者。揖之云:「吾欲相見,故遠相祗迎也
。」衙將受約束,遇之。隱娘夫妻曰:「劉僕射果神人,不
然者,何以洞吾也,願見劉公。」劉勞之。隱娘夫妻拜曰:
「合負僕射萬死。」劉曰:「不然,各親其主,人之常事。
魏今與許何異,顧請留此,勿相疑也。」隱娘謝曰:「僕射
左右無人,願舍彼而就此,服公神明也。」知魏帥之不及劉
。劉問其所須,曰:「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。」乃依所請
。忽不見二衛所之,劉使人尋之,不知所問。後潛收布囊中
,見二紙衛,一黑一白。後月余,白劉曰:「彼未知住,必
使人繼至。今宵請剪發,系之以紅綃,送于魏帥枕前,以表
不回。」劉聽之。至四更卻返曰:「送其信了,後夜必使精
精兒來殺某,及賊僕射之首。此時亦萬計殺之,乞不憂耳。
」劉豁達大度,亦無畏色。
是夜明燭,半宵之後,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,飄飄然如
相擊於床四隅。良久,見一人自空而踣,身首異處。隱娘亦
出曰:「精精兒已斃。」拽出於堂之下,以藥化為水,毛髮
不存矣。隱娘曰:「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。空空兒之神
術,人莫能窺其用,鬼莫得躡其蹤。能從空虛之入冥,善無
形而滅影。隱娘之藝,故不能造其境,此即系僕射之福耳。
但以于闐玉周其頸,擁以衾,隱娘當化為蠛蠓,潛入僕射腸
中聽伺,其餘無逃避處。」劉如言。至三更,瞑目未熟,果
聞頸上鏗然,聲甚厲。隱娘自劉口中躍出。賀曰:「僕射無
患矣。此人如俊鶻,一搏不中,即翩然遠逝,恥其不中。才
未逾一更,已千里矣。」後視其玉,果有匕首劃處,痕逾數
分。自此劉轉厚禮之。自元和八年,劉自許入覲,隱娘不願
從焉。云:「自此尋山水,訪至人,但乞一虛給與其夫。」
劉如約。後漸不知所之。及劉薨於統軍,隱娘亦鞭驢而一至
京師,柩前慟哭而去。
開成年,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,至蜀棧道,遇隱娘,貌
若當時,甚喜相見,依前跨白衛如故。語縱曰:「郎君大災
,不合適此。」出藥一粒,令縱吞之。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
,方脫此禍。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。縱亦不甚信,遺其繒彩
,隱娘一無所受,但沉醉而去。後一年,縱不休官,果卒於
陵州。自此無複有人見隱娘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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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生俄以文調及期,又當西去。當去之夕,不復自言其情
,愁歎于崔氏之側。崔已陰知將訣矣,恭貌怡聲,徐謂張曰:
「始亂之,終棄之,固其宜矣,愚不敢恨。必也君亂之,君終
之,君之惠也;則歿身之誓,其有終矣,又何必深感於此行?
然而君既不懌,無以奉寧。君常謂我善鼓琴,向時羞顏,所不
能及。今且往矣,既君此誠。」因命拂琴,鼓《霓裳羽衣序》
,不數聲,哀音怨亂,不復知其是曲也。左右皆噓唏,崔亦遽
止之。投琴,泣下流連,趨歸鄭所,遂不復至。
明旦而張行。明年,文戰不勝,張遂止於京,因貽書于崔
,以廣其意。崔氏緘報之詞,粗載於此。曰:「捧覽來問,撫
愛過深,兒女之情,悲喜交集。兼惠花勝一合,口脂五寸,致
耀首膏唇之飾。雖荷殊恩,誰複為容?睹物增懷,但積悲歎耳
。伏承使於京中就業,進修之道,固在便安。但恨僻陋之人,
永以遐棄,命也如此,知複何言?自去秋已來,常忽忽如有所
失,於喧嘩之下,或勉為語笑,閑宵自處,無不淚零。乃至夢
寢之間,亦多感咽。離憂之思,綢繆繾綣,暫若尋常;幽會未
終,驚魂已斷。雖半衾如暖,而思之甚遙。一昨拜辭,倏逾舊
歲。長安行樂之地,觸緒牽情,何幸不忘幽微,眷念無斁。鄙
薄之志,無以奉酬。至於終始之盟,則固不忒。鄙昔中表相因
,或同宴處,婢僕見誘,遂致私誠,兒女之心,不能自固。君
子有援琴之挑,鄙人無投梭之拒。及薦寢席,義盛意深,愚陋
之情,永謂終托。豈期既見君子,而不能定情,致有自獻之羞
,不復明侍巾幘。沒身永恨,含歎何言?倘仁人用心,俯遂幽
眇;雖死之日,猶生之年。如或達士略情,舍小從大,以先配
為醜行,以要盟為可欺。則當骨化形銷,丹誠不泯;因風委露
,猶托清塵。存沒之誠,言盡於此;臨紙嗚咽,情不能申。千
萬珍重!珍重千萬!玉環一枚,是兒嬰年所弄,寄充君子下體
所佩。玉取其堅潤不渝,環取其終使不絕。兼亂絲一絇,文竹
茶碾子一枚。此數物不足見珍,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,弊志如
環不解,淚痕在竹,愁緒縈絲,因物達情,永以為好耳。心邇
身遐,拜會無期,幽憤所鐘,千里神合。千萬珍重!春風多厲
,強飯為嘉。慎言自保,無以鄙為深念。」
張生髮其書於所知,由是時人多聞之。所善楊巨源好屬詞
,因為賦《崔娘詩》一絕云:「清潤潘郎玉不如,中庭蕙草雪
銷初。風流才子多春思,腸斷蕭娘一紙書。」
河南元稹,亦續生《會真詩》三十韻。詩曰:「
微月透簾櫳,螢光度碧空。遙天初縹緲,低樹漸蔥朧。
龍吹過庭竹,鸞歌拂井桐。羅綃垂薄霧,環珮響輕風。
絳節隨金母,雲心捧玉童。更深人悄悄,晨會雨濛濛。
珠瑩光文履,花明隱繡龍。瑤釵行彩鳳,羅帔掩丹虹。
言自瑤華浦,將朝碧玉宮。因遊洛城北,偶向宋家東。
戲調初微拒,柔情已暗通。低鬟蟬影動,回步玉塵蒙。
轉面流花雪,登床抱綺叢。鴛鴦交頸舞,翡翠合歡籠。
眉黛羞偏聚,唇朱暖更融。氣清蘭蕊馥,膚潤玉肌豐。
無力傭移腕,多嬌愛斂躬。汗流珠點點,發亂綠蔥蔥。
方喜千年會,俄聞五夜窮。留連時有恨,繾綣意難終。
慢臉含愁態,芳詞誓素衷。贈環明運合,留結表心同。
啼粉流宵鏡,殘燈遠暗蟲。華光猶苒苒,旭日漸瞳瞳。
乘鶩還歸洛,吹簫亦上嵩。衣香猶染麝,枕膩尚殘紅。
冪冪臨塘草,飄飄思渚蓬。素琴鳴怨鶴,清漢望歸鴻。
海闊誠難渡,天高不易沖。行雲無處所,蕭史在樓中。」
張之友聞之者,莫不聳異之,然而張志亦絕矣。稹特與
張厚,因征其詞。張曰:「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,不妖其身
,必妖於人。使崔氏子遇合富貴,乘寵嬌,不為雲,不為雨
,為蛟為螭,吾不知其所變化矣。昔殷之辛,周之幽,據百
萬之國,其勢甚厚。然而一女子敗之,潰其眾,屠其身,至
今為天下僇笑。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,是用忍情。」于時坐
者皆為深歎。
後歲余,崔已委身于人,張亦有所娶。適經所居,乃因
其夫言于崔,求以外兄見。夫語之,而崔終不為出。張怨念
之誠,動于顏色,崔知之,潛賦一章詞曰:「自從消瘦減容
光,萬轉千回懶下床。不為旁人羞不起,為郎憔悴卻羞郎。
」竟不之見。後數日,張生將行,又賦一章以謝絕於云:「
棄置今何道,當時且自親。還將舊時意,憐取眼前人。」自
是絕不複知矣。
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。予常與朋會之中,往往及此意
者,夫使知者不為,為之者不惑。貞元歲九月,執事李公垂
,宿于予靖安裏第,語及於是。公垂卓然稱異,遂為《鶯鶯
歌》以傳之。崔氏小名鶯鶯,公垂以命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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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幾,紅娘複來,連曰:「至矣!至矣!」張生且喜且駭
,必謂獲濟。及崔至,則端服嚴容,大數張曰:「兄之恩,活
我之家,厚矣。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托。奈何因不令之婢,
致淫逸之詞,始以護人之亂為義,而終掠亂以求之,是以亂易
亂,其去幾何?試欲寢其詞,則保人之奸,不義;明之於母,
則背人之惠,不祥;將寄與婢僕,又懼不得發其真誠。是用托
短章,願自陳啟,猶懼兄之見難,是用鄙靡之詞,以求其必至
。非禮之動,能不愧心,特願以禮自持,無及於亂。」言畢,
翻然而逝。
張自失者久之,複逾而出,於是絕望。數夕,張生臨軒獨
寢,忽有人覺之。驚駭而起,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。撫張曰:
「至矣!至矣!睡何為哉?」並枕重衾而去。張生拭目危坐久
之,猶疑夢寐,然而修謹以俟。
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,至則嬌羞融冶,力不能運支體,曩
時端莊,不復同矣。是夕旬有八日也,斜月晶瑩,幽輝半床。
張生飄飄然,且疑神仙之徒,不謂從人間至矣。有頃,寺鐘鳴
,天將曉,紅娘促去。崔氏嬌啼宛轉,紅娘又捧之而去,終夕
無一言。張生辨色而興,自疑曰:「豈其夢邪?」及明,睹妝
在臂,香在衣,淚光熒熒然,猶瑩于茵席而已。是後又十餘日
,杳不復知。張生賦《會真詩》三十韻,未畢,而紅娘適至。
因授之,以貽崔氏。自是複容之,朝隱而出,暮隱而入,同安
於曩所謂西廂者,幾一月矣。張生常詰鄭氏之情,則曰:「我
不可奈何矣,因欲就成之。」無何,張生將之長安,先以情喻
之。崔氏宛無難詞,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。將行之再夕,不可
複見,而張生遂西下。
數月,複游于蒲,會于崔氏者又累月。崔氏甚工刀劄,善
屬文,求索再三,終不可見。往往張生自以文挑,亦不甚睹覽
。大略崔之出人者,藝必窮極,而貌若不知;言則敏辯,而寡
於酬對。待張之意甚厚,然未嘗以詞繼之。時愁豔幽邃,恒若
不識;喜慍之容,亦罕形見。異時獨夜操琴,愁弄淒惻,張竊
聽之,求之,則終不復鼓矣。以是愈惑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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