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  《易》曰:「觀乎天文,以察時變;觀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」況書之為妙,近取諸身。假令運用未周,尚虧工于秘奧;而波瀾之際,已浚發於靈臺。必能傍通點畫之情,博究始終之理,鎔鑄蟲篆,陶均草隸。體五材之並用,儀形不極;象八音之迭起,感會無方。至若數畫並施,其形各異;眾點齊列,為體互乖。一點成一字之規,一字乃終篇之准。違而不犯,和而不同;留不常遲,遣不恒疾;帶燥方潤,將濃遂枯;泯規矩於方圓,遁鉤繩之曲直;乍顯乍晦,若行若藏;窮變態於毫端,合情調於紙上;無間心手,忘懷楷則;自可背羲獻而無失,違鍾張而尚工。譬夫絳樹青琴,殊姿共豔;隋殊和璧,異質同妍。何必刻鶴圖龍,竟慚真體;得魚獲兔,猶恡筌蹄。

【譯文】
  《易經》上說:「觀看天文,可以察知自然時序的變化;瞭解人類社會的文化現象,可以用來教化治理天下。」何況書法的妙處,往往取法於人本身容貌的特徵。假使筆法運用還不周密,其中奧秘之處也未掌握,就須經過反復實踐,發掘積累經驗,啟動心靈意念,以指使手中之筆。學書須懂得使點畫能體現情趣,全面研究起筆收鋒的原理,融合蟲書、篆書的奇妙,凝聚草書、隸書的韻致。體會到用五材來製作器物,塑造的形體就當然各有不同;像用八音作曲,演奏起來感受也就興會無窮。若把數種筆劃擺在一起,它們的形狀多不相同;好幾個點排列一塊,體態也應各有區別。起首的第一點為全字的範例,開篇的第一個字是全幅準則。筆劃各有伸展又不相互侵犯,結體彼此和諧又不完全一致;留筆不感到遲緩,迅筆不流於滑速;燥筆中間有濕潤,墨色濃中帶枯;不依尺規衡量能令方圓適度,棄用鉤繩準則而致曲直合宜;筆鋒忽露而忽藏,運毫若行又若止,極盡字體形態變化于筆端,融合作者感受情調于紙上;心手相應,毫無拘束。自然可以背離羲之、獻之的法則而不失誤,違反鍾繇、張芝的規範仍得工妙。就像絳樹和青琴這兩位女子,容貌儘管不同,卻都非常美麗;隨侯之珠與和氏璧這兩件寶物,形質雖異,卻都極為珍貴。何必一定要去刻意畫鶴描龍,迷失了自己的本色;既然撈到了魚、獵得了兔,又何必定要去吝惜捕魚捉兔的器具呢!


【原文】
  聞夫家有南威之容,乃可論於淑媛;有龍泉之利,然後議於斷割。語過其分,實累樞機。吾嘗盡思作書,謂為甚合,時稱識者,輒以引示:其中巧麗,曾不留目;或有誤失,翻被嗟賞。既昧所見,尤喻所聞;或以年職自高,輕致陵誚。余乃假之以湘縹,題之以古目:則賢者改觀,愚夫繼聲,競賞豪末之奇,罕議鋒端之失;猶惠侯之好偽,似葉公之懼真。是知伯子之息流波,蓋有由矣。夫蔡邕不謬賞,孫陽不妄顧者,以其玄鑒精通,故不滯於耳目也。向使奇音在爨,庸聽驚其妙響;逸足伏櫪,凡識知其絕群,則伯喈不足稱,伯樂未可尚也。

【譯文】
  有人說:「家裏有了像南威一樣美貌的女子,才可以議論女人姿色;得到了龍泉寶劍,才能夠評論其他寶劍的鋒利。」一個人評斷是非好壞,如果太離譜,是會有損形象的。我曾非常用心的寫了一幅字,自以為寫得很不錯。遇到當時號稱行家的,就拿出來向他們請教。可是他們對寫得精巧秀麗的,並不怎麼留意;而我寫得比較差的,反被讚賞。他們面對所見的作品,並不能分辨出其中的優劣,僅憑傳聞,即裝出識貨的樣子,亂評一通。有的是自以為年齡大地位高,隨便評論。於是我便故意做假,把作品用綾絹裝裱好,題上古人名目。結果號稱有見識者,看到後改變了看法,那些不懂書法的人也隨聲附和,競相讚賞筆調奇妙,很少談到書寫的失誤。簡直就是惠侯喜好偽品、葉公懼怕真龍的翻版。於是可知,伯牙斷弦不再彈奏,確是有道理的。蔡邕不胡亂誇獎琴材,伯樂不隨便回顧馬兒,原因就在於他們具有真知實學和辨別能力,不受一般人見解的影響。假使,好的琴材在焚燒時,平庸的人也能為其發出妙音而驚歎;千里馬伏臥廄中,無識的人也可看出它與眾馬不同,那麼蔡邕就不值得稱讚,伯樂也勿須推崇了。


【原文】
至若老姥遇題扇,初怨而後請;門生獲書機,父削而子懊;知與不知也。夫士屈于不知己,而申于知己;彼不知也,曷足怪乎!故莊子曰:「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」老子云:「下士聞道,大笑之;不笑之則不足以為道也。」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!

【譯文】
  至於王羲之為賣扇老婦題字,老婦起初是埋怨,後來又請求;一個門生獲得王羲之的床几題字,竟被其父親刮掉,使兒子懊惱不已。這說明懂書法與不懂書法,大不一樣啊!再如一個知識份子,會在不瞭解自己的人那裏受到委屈,又會在瞭解自己的人那裏感到寬慰;也是因為有的人根本不懂事理,這是正常現象,不用責怪!莊子說:「清晨出生而見日即死的菌類,不知道一天有多長;夏生秋死的蟪蛄,不知道一年有四季。」老子說:「無知識的人聽到真理,便會失聲大笑,倘若不笑也就不足以稱為真理了。」你怎麼可以拿著冬天的冰雪,去指責夏季的蟲子不知道寒冷呢!牠本來就不知道啊!


【原文】
  自漢魏已來,論書者多矣,妍蚩雜糅,條目糾紛:或重述舊章,了不殊於既往;或苟興新說,竟無益於將來;徒使繁者彌繁,闕者仍闕。今撰為六篇,分成兩卷,第其工用,名曰書譜,庶使一家後進,奉以規模;四海知音,或存觀省;緘秘之旨,余無取焉。垂拱三年寫記。

【譯文】
  自漢、魏時代以來,論述書法的人很多,好壞混雜,條目紛繁。或者重複前人的觀點,毫無新意;或者輕率另創異說,也無裨益於將來;使繁瑣的更加繁瑣,而缺漏的依然空白。現今我撰寫了六篇,分作兩卷,依次列舉書法的工用,取名為《書譜》。希望提供一般後學,作為學習書法的規範;還望四海知音,聊作參閱。至於將自己體驗的心得,隱藏不說,我是不贊成的。垂拱三年(西元六八七年)寫記。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balvenie 的頭像
balvenie

<font size="3">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</font>

balveni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225)